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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展 · EXHIBITION

三帝注经

一本骂智巧、抑礼法、说「绝圣弃智」的书,两千年里被三位皇帝亲自执笔作注。 他们不是来学道的——唐玄宗要长治,宋徽宗要境界,朱元璋要江山。同一句「治大国若烹小鲜」,三个龙椅上的读者给出三种答案。

御注文本据维基文库(公有领域);三帝注已并入每章阅读页,可随时切换对照。

唐玄宗

735

李隆基 · 685–762 · 在位 44 年

开元二十三年(735)御注

开元盛世的开创者,也是安史之乱后弃都入蜀的太上皇。他的注义理平正,曾颁行天下、令士庶家藏一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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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徽宗

1118

赵佶 · 1082–1135 · 在位 26 年

政和年间(约 1118)御解

瘦金体的作者、自号「教主道君皇帝」。御解完成约八年后金兵南下,靖康之变,被俘北上,死于五国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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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太祖

1375

朱元璋 · 1328–1398 · 在位 31 年

洪武八年(1375)御注

出身布衣,做过和尚、讨过饭的开国皇帝。注文全是大白话,全是统治经验。自序说:「朕虽菲材,惟知斯经乃万物之至根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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展厅一 · 同一句话,三种读法

选三章。每章下方依次是原文与三帝注文。

治大国,若烹小鲜。以道莅天下,其鬼不神;非其鬼不神,其神不伤人;非其神不伤人,圣人亦不伤人。夫两不相伤,故德交归焉。

三个皇帝,同一口锅:政权要不要总翻动。玄宗谈「烦」,徽宗谈「变法」,太祖谈「奢侈徭役」——各自朝代的病,各自开药。

唐玄宗 · 开元二十三年(735)御注

烹小鲜者不可挠,治大国者不可烦。烦则人劳,挠则鱼烂矣。 以道临莅天下,不求有妄之福,故鬼无以见其神明。 上言其鬼不神,非谓鬼歇灭而无神,但有其神而不见神怪以伤民也。 鬼见神怪则伤民,圣人有为则伤民,今鬼所以不见神怪而伤民者,盖以圣人无为清静故尔。 鬼神伤民则害国亏本,圣人伤民则匮神乏祀,今两不相伤物,故德交归焉。

宋徽宗 · 政和年间(约 1118)御解

事大众而数摇之,则少成功。藏大器而数徙之,则多败伤。烹小鲜而数挠之,则溃。治大国而数变法,则惑。是以治道贵清浄,而民自定。 圣人者,神民万物之主也,不得已而临往天下,莫若无为。道常无为,以莅天下,则人无不治。彼依人而行者,一亦皆安定休止,莫或出而为崇,故曰其鬼不神。 以道往天下者,莫之为而常自然,无攻战之祸,无杀戮之刑,是之谓不伤民。当是时也,神与民两不相伤,而德交归焉。神无所出其灵响也,饴尔多福而已。故曰其神不伤民,民无所施其智巧也。日用饮食而已,夫何伤之有?

明太祖 · 洪武八年(1375)御注

善治天下者,务不奢侈,以废民财,而劳其力焉。若奢侈者,必宫室台榭诸等徭役并兴擅动,生民农业废,而乏用国危,故设以烹小鲜之喻,为王者驭天下之式。内有四其字设喻,盖谓鬼本不神,因时君无道,故依草附木,共兴为怪,以兆将来,亦有戒焉。时君若知怪非常,能革非心,以正道心,则天意可招回焉。不然则天虽不叙,必假手于可命者,则社稷移而民有他从,不可留也。故云神不伤人,非神不伤人,为此也。若使神不降祸,君安民阜,则君之德达天,必天之恩下施,永无患矣。是有两不相伤是也,故二德互归焉。

不尚贤,使民不争;不贵难得之货,使民不为盗;不见可欲,使民心不乱。是以圣人之治,虚其心,实其腹,弱其志,强其骨。常使民无知无欲。使夫智者不敢为也。为无为,则无不治。

「不尚贤」是最反帝王直觉的一句。玄宗解成「各当其分」,徽宗掉书袋引庄子,太祖直接谈官场诈骗——三种读法就是三种政治。

唐玄宗 · 开元二十三年(735)御注

尚贤则有迹,徇迹则争兴。使贤不肖各当其分,则不争矣。 难得之货,谓性分所无者,求不可得,故云难得。夫不安本分,希效所无,既失性分,宁非盗窃?欲使物任其性,事称其能,则难得之货不贵,性命之情不为盗矣。 既无尚贤之迹,不求难得之货,是无可见之欲,而心不惑乱也。 心不为可欲所乱,则虚矣。 道德内充,则无矜徇,亦如属厌而止,不生贪求。 心虚则志弱。 腹实则骨强。 常使民无争尚之知,无贪求之欲也。 清静化人,尽无知欲。适有知者,令不敢为也。 于为无为,人得其性,则淳化有孚矣。

宋徽宗 · 政和年间(约 1118)御解

尚贤则多知,至于天下大骇,儒墨毕起。贵货则多欲,至于正昼为盗,日中穴阫。不尚贤,则民各定其性命之分,而无所夸跂,故曰不争。不贵货,则民各安其性命之情,而无所觊觎,故不为盗。《庄子》曰:削曾史之行,钳杨墨之口,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。《旅獒》曰:不贵异物,贱用物,民乃足。 人之有欲,次性命之情以争之,而攘夺诞谩,无所不至。伯夷见名之可欲,饿于首阳之上。盗跖见利之可欲,暴于东陵之下。其热焦火,其寒凝冰,故其心则愤乱愤骄,而不可系道。至于圣人者,不就利,不违害,不乐寿,不哀夭,不荣通,不丑穷,则孰为可欲?欲虑不萌,吾心湛然,有感斯应,止而无所碍,动而无所逐也,孰能乱之?孔子四十而不惑,孟子曰:我四十不动心。 谷以虚故应,鉴以虚故照,管籥以虚故受,耳以虚故能听,目以虚故能视,鼻以虚故能嗅。有实其中,则有碍于此。圣人不得已而临往天下,一视而同仁,笃近而举远,因其固然,付之自尔,何容心焉?尧之举舜而用鲧,几是矣。心虚则公听并观,而无好恶之情,腹实则赡足平泰,而无贪求之念,岂贤之可尚,货之足贵哉!圣人为腹不为目,腹无择而容故也。志者心之所知,骨者体之所立。志强则或殉名而不息,或逐货而无厌,或伐其功,或矜其能,去道益远。骨弱则行流散徙,与物相刃相靡,胥沦溺而不返。圣人之志,每自下也,而人高之。每自后也,而人先之。知其雄,守其雌,知其荣,其辱,是之谓弱其志。正以止之,万物莫能迁,固以执,万变莫能倾。不坏之相,若广成子者,千二百岁而形未尝衰,是之谓强其骨。《庄子》曰:伺乎无知,其德不离。同乎无欲,是谓素朴。素朴而民性得矣。圣人之治,务使民得其性而已。多知以残性命之分,多欲以汨性命之情,名曰治之,而乱滋甚焉?故常使民无知无欲。 辫者不敢骋其词,勇者不敢奋其恢,能者不敢矜其材,智者不敢施其察,作聪明,务机巧,滋法令,以盖其众,圣人皆禁而止之。此所谓使夫知者不敢为也。九官咸事,使久在位,岂以知为凿也。行君之命,致之民而已 圣人之治,岂弃人绝物,而忽然自立于无事之地哉?为出于无为而已。万物之变在形而下,圣人体道,立乎万物之上,总一其成,理而治之。物有作也,顺之以观其复。物有生也,因之以致其成,岂有不治者哉?故上治则日月星辰得其序,下治则鸟兽草木遂其性。

明太祖 · 洪武八年(1375)御注

草庐已注尽矣,吾再益之。老子之意深焉,夫尚贤之国病多,贵难得之物,民患盗矣。夫多病者,比国有淳良之臣,天下措安,君尤尚贤,人诈,贤可习矣。既能倣之,若他日亲近,则淳良之臣非祸则去之。故老子云:不见可欲,使民不乱。大概使民不知贤贵,不知货财之难得,天下安。 是以圣人常自清薄,不丰其身,使民富乃实腹也,民富则国之大本固矣。然更不恃民富而国壮,他生事焉。是为实腹弱志彊骨也。 使民无知无欲,即前文不尚贤不贵难得之物,致民不见而不贪是也。 既知国之不尚,虽知可慕,亦不敢为是也。 诸事先有勤劳,而合理尽为之矣。既已措安,乃无为矣。

以正治国,以奇用兵,以无事取天下。吾何以知其然哉?以此。天下多忌讳,而民弥贫;民多利器,国家滋昬;人多伎巧,奇物滋起;法令滋彰,盗贼多有。故圣人云:「我无为而民自化,我好静而民自正,我无事而民自富,我无欲而民自朴。」

「以正治国,以奇用兵」。太祖把「奇」解成「布德」:用兵之奇,奇在把仁德布到敌人那边去——帝王的用兵观。

唐玄宗 · 开元二十三年(735)御注

在宥天下,贵乎无为,为政若以政教理国,奇诈用兵,斯皆不合于道。唯无事无为,可以取天下,此三句标也。 以此,下文知之。 以政理国,动多忌讳,人失作业,故令弥贫也。 利器,谓权谋,人主以权谋为多,不能反实,下则应之以诈谲,故令国家滋益昏乱。 人主以伎巧为多,不能见素,下则应之以奢泰,故令淫奇之物滋起也。 无为既失,法令益明,窃法为奸,尽成盗贼,岂非多有乎? 无为则清静,故人自化。无事则不扰,故人自富。好静则得性,故人自正。无欲则全和,故人自朴。此无事取天下矣。

宋徽宗 · 政和年间(约 1118)御解

正者道之常,奇者道之变,无事者道之真。国以正定,兵以奇胜,道之真,无容私焉。顺物自然,而天下治矣。 民不难聚也,爱之则亲,利之则至,致其所恶则散。今也无爱利之心,而多忌讳之禁,民将散而之四方,故民弥贫。 有机械者必有机事,有机事者必有机心。机心生则纯白不备,而或罔上以非其道。 仗巧胜则人趋末,而异服奇器出以乱俗。 克核太至者,必有不肖之心应之。 天无为以之清,地无为以之宁,两无为相合,万物皆化,圣人天地而已,故民曰迁善,而不知为之者。 鉴水之与形接也,不设智故,而物之方圆曲直不能逃也,夫岂待钧绳规矩而后正哉? 天下本无事,庸人扰之耳。无以扰之,民将自富。 不尚贤则民不争,不贵难得之货,则民不为盗,同乎无欲,而民性得矣。

明太祖 · 洪武八年(1375)御注

此以正治国,老子着迹言之,下文以奇用兵,以无事取天下,文奇矣。正谓端正,治国文实,奇非谲诈用兵,谓施仁德于外,及盈布于敌,使慕而效顺来归,则彼此不伤物命。善平祸乱,善安天下,即以奇用兵。奇,奇于布德也。以无事取天下,无事,无事于战也。又不得已而以奇用兵者,奇于师出以律,彼屈而我直,王者之师,奇于不杀物命。经云:吾何以知其然哉?此言若依大道,事乃必兴,故云其然哉。又云天下人民贫者多,民间锋刃器械广,盗贼多,此皆始乱之源。王昏多尚技巧,务虚不务国之正实,则献奇物朝朝,刑政不明,法令彰彰,则冤屈有变。是以圣人绝奇用,务朴直,伸冤枉,诛谗佞,数事既行,黔黎咸宁,区宇清而风淳。故复云闷闷,言淳朴守无事,民俗实,君福也。亦言察察,谓苛政也。民多不足,此君之祸也。老子教君天下者,勿甚前奇,人将谓真用奇也。若言奇者,天下不巧者,安能常久?虽云奇,实正之妙也。谓世人不知久,谓妄说为奇,于斯之道,果奇耶正耶?此奇字,古今人名之错矣。故圣人守正而不改,彊不恃能。道行焉,道成焉,民安物阜。

展厅二 · 龙椅上的读者

各帝最见本色的一句。

唐玄宗 · 注第 60

烹小鲜者不可挠,治大国者不可烦。烦则人劳,挠则鱼烂矣。

盛世帝王的手感:分寸。火候与不翻动——他一生成败恰好都在这两个字上。

宋徽宗 · 注第 57

正者道之常,奇者道之变,无事者道之真。

艺术家皇帝的形上趣味——他把治国三句解成了一幅哲学画,而殿外是正在塌下来的天下。

明太祖 · 注第 3

草庐已注尽矣,吾再益之。

注书先宣布前人(元儒吴草庐)已经注完了,我再补两句——开国皇帝的直白与自信,扑面而来。

尾厅 · 御注的命运

三部御注都活了下来:玄宗注入了道藏、历代刊行;徽宗御解随北宋文牍南渡;太祖注收在《大明太祖高皇帝御注道德真经》里,后世却少有人读。 皇帝给书作注,书比皇帝活得久——「天下神器」,谁也不能长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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